浪人琵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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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楼主# 2020-2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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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青山纵横,依水相生。一曲琵琶委婉,诉尽相思长留。他是一个琵琶人,浪于江湖,无处归依,弹得一手好弦。曾有多少人陷入他的乐声中无法自拔,也曾有多少人想追随他行迹天涯。可他心中的悲寂,却无一人知晓。懂的,独有她一人。

       六月细雨濛濛,微风不燥,零星有些雨丝飘入他衣襟。曜竹并不在意,撑着一把油纸花伞,踏进了一家茶楼。听他们说,这是本地最出名的茶楼。楼主是个做实在生意的人,和顺温雅,也是出了名的三昧手。他们这儿泡出来的茶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绝顶好茶,整个京城绝找不出第二家。
       雨势渐大,曜竹收起花伞,快步走进茶楼。抖了抖还停留在伞页上不见滑落的雨滴,后随前来迎客的茶仆,踱步迈进一间雅室。窗边邻街,可一睹京城繁华。他从后背取下古色琵琶,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随意拨动,琵琶伴着细弦的颤动,流淌出阵阵悦响。
       还未正式开始弹曲儿,房门外的嘈杂忍不住让他停下弦声,立耳一听,茶仆的声音随及传入耳内。
     “小姐,楼主说了,您的手法还不够娴熟,不能让您给客人上茶。”是刚才那个茶仆。
     “哎呀,我爹他今日还夸我大有进步呢。练了都快半年了,可没有一次为别人上过茶。就今天,趁我爹不在,就让我沏一次。”
       余音未落,房门被一只素手推开,一位身着绫罗素锦的姑娘,面如净雪,唇如红缨,手托茶盘。一脸得逞的走到桌边,对外面茶仆的满脸懊丧视而不见。
       眼看楼主千叮咛万嘱咐的小姐终是进了雅阁,茶仆十分不愿地在她眼神视意下默默关上房门。
       她对着端坐的曜竹微微一笑,便开始捣鼓茶具。
       屋内安详,只有缓缓沏茶声,曜竹手中弦声拨动,和着茶水倾灌,听着甚是悦耳,此情此景独有他俩二人。
       他看着她,略显笨拙的动作——温壶,烫杯,装茶,盖沫,淋顶……没有一样做得令人惊叹完美。可他还是被吸引了,因为她那谨慎而认真的表情,因为她那双碧水般的眼睛,澄澈的不含一丝杂秽。
     “客官,您的茶。”她端起那杯花茶,动作轻柔。茶水中的粉嫩花瓣随波痕在水中微漾。
       深邃的目曈里是一个清纯少女,柳叶清眉,桃花双靥,唇齿微开,嘴角轻扬。这愣是让他忘记接过她手中的那杯茶,就这样一直看着。
     “客官?您的茶?”
     “啊,抱歉,谢谢姑娘。”曜竹放下手中的琵琶,伸手接过白瓷花茶。无意间触及她温热的指尖,不由让他耳根一红,不自在的别过脸,轻抿杯沿以掩饰尴尬。
     “好茶,”曜竹说道:“小生曜竹,敢问姑娘芳名。”
     “妍茹。”妍茹难得听到有人夸她茶艺不错,更是让她心情好了些,语调也更是轻快。
     “果真名如其人,是个好名字,跟姑娘甚是般配。”
       妍茹抿嘴轻笑,抬手撩起散落在自己鬓旁的发丝并入耳后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看见他臂环中的琵琶,开口问道:“你会弹琵琶?可否在此弹奏一曲?小女在茶楼中见过形形色色的来人,而你是最特别的,是唯一带有琵琶的人。”
       曜竹看了眼琵琶,又见满是期待的妍茹,点点头,算是应允了她。
       白皙的手指棱骨分明,撩动细弦,与此同时也撩动了某人的心弦。动作轻柔而有力,乐声委婉而有情。娓娓乐声入耳,道出的却是几分悲凉。弦声沉重,敌不过岁月风尘。
       一曲终罢,妍茹心中是说不出的心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又不知从何说起,所有的话语化为叹息。
     “妍姑娘怎是这幅模样?”曜竹看见了她眉间的忧伤。
     “你的曲调……曜竹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。”妍茹说完,便又重回到最初的满面笑颜。她从椅上站起身,指了指房门,道:“小女要先走了,我爹快回来了……啊,还有,你弹得真好听。”
       妍茹朝他笑了笑,合上房门后便快步离去。
       曜竹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,嘴角已不知何时勾起明显的弧度。
     “听者纷纷,唯独只有你听得出悲凉。”曜竹自喃道。
       因为他看到了她忧愁的眉尖,而她读懂了他曲中的忧伤。

       入夜,茶楼里热闹依旧。与楼内比起来,茶楼后院的小亭台可是清净许多,悠长的乐声从亭台传来,让人歆享。
       妍茹循着弦声走来,见有一人独坐于亭台,便走上前去。
     “这里是不许他人进……”微弱的烛光照映着那人的脸庞。待看清来人,妍茹轻呼道:“曜竹,怎么是你?……不对,能弹奏琵琶的也只能是你了。”心底是抑制不住的惊喜。
     “抱歉,小生不知这里不许入内,来这儿只是图个清净,望妍姑娘谅解。”曜竹待人走近的那一刻便止住了颤线。将琵琶置于一旁,向妍茹作了个揖以表歉意。
     “别这般客气。这是小女练习沏茶的地方,而曜竹是小女为之沏茶的第一个人,算不得旁人。”妍茹摆了摆手让曜竹坐下。又想着这既然是她沏茶的地方,何妨不为他再沏一杯呢,便又匆匆去备了茶具。
       夜晚微风渐凉。妍茹的茶沏了一杯又一杯,曜竹的琵琶弹了一曲又一曲。虽相识不久,但他们却相谈融洽,难得的缘分使他们成了彼此的知己。世间之大,为知己难求,幸好他们能在此生遇上彼此。
       之后的那些夜晚,曜竹聊起了他的江湖游历,聊起了世间风月,同时也聊起了他不为人知的过往。那时妍茹才明白,为何他的曲调总弹奏着淡淡的忧伤。

       曜竹的母亲是个歌姬,一曲琵琶令千万人陶醉。可她终是一介凡女,有七情六欲,向往世俗红尘。老天作美,偶然的一次弹奏,让她遇上了曜竹的父亲,两人相视而笑,一见钟情。曜竹父亲积钱赎回了他母亲的卖身契,并且共居地处偏远的一片竹林,立下了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誓言。虽然生活不易,竹屋陋室,清汤寡水,但两人在一起总归是幸福的。
       而后的岁月,伴着那一声啼哭,他们便有了孩子,名为曜竹。曜竹随母亲喜欢乐器,母亲的一手好弦,全传给了他。曜竹手中的琵琶便是他母亲曾迷慑万人的那把古弦。
       可好景不长,当时朝廷势力衰微,土匪专横,曜竹的父母被山中土匪杀害,徒留曜竹一人。那日的雨很大,刚从集市归家的曜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父母,所有的东西瞬时散落在地。他想要跑回他们身边,可是脚步踉跄,重心不稳,几经绊倒在地,他就这样跪在血泊中,哭了很久很久。
       清晨,地上的血迹已被雨水洗刷干净,年幼的曜竹独自背着他们来到竹林深处,一个无人打扰的幽静之处,将他们埋葬。自那之后,曜竹开始流浪。他受过别人的冷眼和唾弃,生活在饥寒交迫的寒风里。他无处归家,便以四海为家,无根无依。他成了像母亲那样弹得一手好弦,赢得千人痴迷的人,但他是孤寂的。

       妍茹听着曜竹平淡地讲起他的过往,心里早已是波海无平。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,像是断了线的珍珠,晶莹透洁。曜竹顿时乱了手脚,提起衣袖将她的眼泪轻轻拭去。天上那轮明月被云层半遮,像是嫦娥窥视人间俗情,悄然凝望。,月光透过树枝间隙,探入亭廊,依稀散落在他们身上。

       夜间的轻喃细语,随浅风一起漂浮云际。又是一个晚上,曜竹照例来这里抚弦,等着心上人前来赴约。今日的曲调好些忧伤,催人断肠欲落泪。妍茹如期而来,不想扰其弦声,只抬起手来,为他灌壶倾茶。弦声戛然而止,一双温情的大手覆上壶柄的那双纤纤玉手,将它拉置于石桌上。
       曜竹说:“今夜我们不喝茶。”
       妍茹疑惑,望见曜竹从桌下拎起两坛古陶罐。打开红布塞,一股桃花清香沿坛口溢开,向外蔓延。
     “酒?!”
       曜竹浅笑道:“对,今夜月光漠漠,乌鸟低鸣,清风微燥,最宜喝酒。”说罢,在早已备好的两只酒杯中,徐徐倒入清醇薄酒。
       妍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而后又略微尴尬的说道:“我从未喝过酒……”
     “妍姑娘别担心,这两坛酒是小生前些年自取桃花而酿,在地窖藏了数年,香味浓郁,唯香而不烈,正好适合姑娘。”
       妍茹听得动了心,端起面前曜竹推置的酒杯,放于鼻尖轻嗅。如其所言,唯有浓郁的桃花清香,不见其赤烈的刺鼻之味。酒色清澄,映有淡月。这不禁让妍茹轻抿杯沿,一品酒芳。
     “妍姑娘,小生……今夜得走了。”曜竹语调低沉,眼眸穿透余风直凝面前的娇丽人儿,带着依恋与不舍。
       手中的酒杯倏然翻落在地,酒水尽数洒在妍茹的素裙上。
     “妍姑娘……”曜竹站起身,刚想靠近妍茹,她便飞快地从座位上立起,朝后退了几步。
     “无妨无妨,我……我去换身衣服便好。”不等曜竹回应,心神未安的妍茹转头跑入自己的闺房。
       看着妍茹跑远的身影,曜竹的心中生起一阵落寞,握着自己手中的酒杯,猛然倾灌。桃花香布满舌尖,曜竹只觉涩苦,不见甘甜。
       屋内炷影微微,妍茹蹲坐于地,烛光下的她,早已是泣不成声,泪如雨下,梨花般的面容埋入膝间,肩头抽搐不断,妆容晕染,已成杂涅。
       再等妍茹回亭,已是亥时。天色愈发暗沉。曜竹在亭下独自弹弦,这是妍茹听过得最悲伤的一曲,一身血色长裙,似火红嫁衣,缓缓向亭台走来。曜竹倾侧,一袭红衣入眼,鲜红的唇色和那双哭红的双眼。
     “铮。”
       柔弦铮短,再无弦声。
       两人皆无话语,一人自斟自饮,一人独望神伤,在妍茹欲举起第二坛酒时,曜竹拉住了她的手腕。透指微凉,他不由握得更紧了些。
     “妍茹,别喝了吧,送送我吧。”
       这是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却不料也是最后一次。
       妍茹眼眶盈泪,催人潸然。曜竹拉着她的手来于后门房檐,这里有条小道,直通市街。一匹骏马栓于柱上,随时准备载人离散。
       曜竹不舍地松开她的手,抬袖抹去落下的珍珍泪珠。
     “别哭,答应我,嫁个好人家,找个好归处。”
       妍茹没有应答,所有的言语皆化为声声泣涕。待其平复,曜竹解下马牵着马匹,渐行渐远。
     “曜竹,你可曾喜欢过我?”他停下了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说不曾动心是骗人的。那日,在她推开房门的一刻,街市喧嚣,湮于红尘。他的心中落下了一颗不知缘从何起,却已是一往情深的种子。
       妍茹顿了顿,见未有声响,抬头看着眼前的人,道了一句:“山无棱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曜竹,我喜欢你,青山不改,浓情不变。”
       曜竹身躯一怔,两行热泪潸潸,侧眼入眸的那个人儿,又何尝不是他的眉尖心上!可世间薄情,他是个浪人,来去无归,岂敢误她终身!断线铮鸣,铮铮相思情。
       一条幽径,一人离行,一人望送。
       红尘饶饶,灯红酒绿。江湖俗尘与其皆无关联,放不下的,唯有那抹鲜红嫁衣和那依旧待人归的楼中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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